把握住了仅有的三次机会，我噗哧，噗噗哧，噗哧哧把刚才喝进去的两杯美式咖啡也瘌出来了，暗红色，不像美式倒像是焦糖玛其多，比进去的时候略微浓稠点儿。然后我收拾书包，心满意足的买单回家了。我现在呆在床上，裹着被子，瑟瑟发抖，床边搁着一只狗头，我不准备喂巴蒂吃晚饭了，因为我还没吃早饭呢。

 

     “这个失足青年说的可真好～”是电影《顽主》里的一句台词，我们之所以能记住他们，是缘自于那样的一段经历，一段共同的记忆：那时是八十年代末期，我的朋友们的目前的小女朋友们刚刚出生或者尚未出生，那时我们上小学，系红领巾，唱准备好料吗时刻准备着……我们的生活除了上课，劳动，打架，欺负女生，还有很重要的一个部分，就是接受思想品德教育，因为我们争当的四有青年就是“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这种社会性活动最常见的表现方式就是“听报告”，报告讲述者林林总总，不一而足，成分，阶层非常之复杂，而且不同的潮流下会流行不同的讲述者，最早是老红军，老八路讲革命传统，忆苦思甜，七老八十的，颤颤崴崴系条红领巾就上来了，我姐姐那一年就亲手给人家系过一条，还行礼，激动了一晚上。

     后来当他们都死的差不多了的时候，流行起了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什么的，各行各业，高低贵贱，从售票员赤脚医生到扫厕所的阿姨，也讲的我们热泪盈眶，回家写感想，统统都是很受教育立志成才发光发热之类的标准文本。

     再后来，流行过了一阵平民英雄，有投河救小孩的，有拦住马车的，有烈火中永生的，英雄本人来得不多，因为大多数牺牲了，讲述者多半是英雄的同事，战友和领导，还有一次我记得是邻居。

     又后来，大约是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只一夜之间，活跃在报告会一线的那些主角们，统统变成了战斗在我国体育战线上，并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为国争了光的运动员了，有打排球的姑娘们，有打乒乓的小伙子和老头，甚至还有下围棋的小眼镜们，女排那事叫三连冠，乒乓那事叫国球，下围棋的内哥们叫聂卫平，作报告的时候刚刚在中日围棋对抗赛上，力挽狂澜，连克日方n员大将，为我国夺回了多年不在的擂台赛竞标，那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们发明的棋类项目一直玩不过日本人来着，还有搞射击的大哥哥叫许海峰，外号叫零的突破，搞击剑的小阿姨叫栾菊杰，外号是扬眉剑出鞘……那时候开始有报告团了，相当于现在的巡回演唱会，我印象最深的一位，是报告团来我们学校之前发生的。作报告的，是我们当地的一位少数民族运动员，搞摔跤的吧，在一次亚洲级别的运动会上拿了个第三名，主要是丫的汉语实在太差，稿子也不是自己写的，所以啃啃粑粑，闹出不少乐子，乐子这事我都快忘了，我唯一记得的是，那天我笑得肚子疼，然后突然回头，发现我们班一个漂亮的小女生在我身后哭得满脸是泪，用谴责的眼光瞪了我，那个眼神现在还令我寒战。

     再再后来，变成了战斗英雄，那时是对越自卫反击战，我们班主任有一个早年间的学生就是战斗英雄，一等功，她也很骄傲，上课的时候总拿出来说，但是只字不提她当年因为没交作业罚人家站的那段。

     值得一提的是，和现在的讲座一样，当年的报告会有时候也会保留这样一个环节，就是观众提问的环节。提问的同学是经过层层筛选的，有时候是选拔，挑出了的小男孩和小女孩都是那种根正苗红，五官端正，字正腔圆的好孩子，反正我是一回都没被轮到过，即便每次我也都举手，也是老师安排的。妈的，最可气的是提出的问题也都是千篇一律，“……您在那一刻，心里想到的是什么？”——我每回听到这样的鸡巴问题的时候，就忍不住想骂那个提问的孩子，“他妈的，你有没有点儿脑子，那种时候，这个叔叔如果还有他妈的闲工夫胡思乱想的话，早他妈死翘翘了，还能有机会坐在这儿，戴着红领巾跟你们这帮弱智淡逼这些闲蛋？！”可是奇怪的是，那个叔叔并没有像我这么生气，他还是那样的和蔼可亲，温文尔雅，微笑着说：“这个同学问的很好，其实呢，在那一刻，我心里想到了很多，首先是祖国……”——每每此刻，我又会心生失落，很沮丧，好像被抛弃了一样，大家又不带着我一起玩了。

     报告会这种东西，在报告团被发明了之后，出现过一阵如火如荼，红遍大江南北的高潮期，时间跨度为一年。记得我小学四年级有一回，报告会结束了，全体师生眼含热泪，拍巴掌都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拍成熊掌的时候，校长上台了，先是和每一位报告团的成员亲切握手，然后拿过麦克风说，“好了，同学们，我们不要再耽误各位英雄的时间了，他们还要去八一钢铁厂做一次报告会，提问的环节也省了吧，报告团的叔叔阿姨们很辛苦，今天他们要连续做14场这样的报告会。”我当时吓得差点儿尿裤子，心里琢磨，14场，天呐，每场好几万人就是几十万呐，这些叔叔阿姨们每天14遍的说着同样的话，几十次的，在同样的时刻流下同样激动人心的热泪，接受同样的掌声和每天几十万人次的热泪倾盆，这是怎样的一种，大无畏的革命主义精神啊！从哽咽到潸然泪下，从强忍泪水到泣不成声，从说不出话到掌声雷动，旁边的人适时的把话头接过去，——他们实在是太...了！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精神，直到后来，我从事了影视行业，看到了太多太多这样的瞬间，我才想起了这样一个形容词——专业。

     最最后来，大约是我上了初中的时候，真的流行起了一阵失足青年的报告，多半是因为一部轰动了整个中国的电影，所有人都被包场去电影院看过，叫做《少年犯》——那部电影我印象深刻，尤其是少年犯犯事之前，在课桌下面摸女生大腿的那个镜头，后来反反复复咂摸了很多年——来作报告的真的有失足青年少年犯的，很多，主要是说他们是如何走向堕落道路的，其实原因大同小异殊途同归，都是受了西方腐朽堕落思想的毒害，我们想听的也不是这些，而主要是他们后来都干了些什么。还有少年犯管教所的警官叔叔阿姨，甚至少年犯的母亲，也讲的很热闹，感天动地泪洒倾盆的，那时我妈妈和我一个学校的，她是老师，记得有一回就是听少年犯母亲的那回，听完天都黑了，我妈骑自行车带我回家，一路上跟我说着语重心长的话，最后一句话，令我刻骨铭心，她说：“你要敢让我像她一样上去丢人，我现在就杀了你！”——我最爱听的报告就是这个阶段的。

     那时的失足青年很火，真的，不是瞎说，相当于这两年的超女和快男，在我们这些尚未失足的青年们的心目中，有偶像或者旗手的地位，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至今想来，百思不得其解，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有一年有一个失足青年哥们出了一盘磁带，叫做《铁窗泪》的，卖的是万人空巷、洛阳纸贵（这词用的不对）——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我记得有一天，我爸爸接了一个电话，我大姨从伊犁打来的长途，说他们那儿的那盘磁带卖脱销了，让我爸爸无论如何帮忙买一盘，我爸爸还不知道这事，一个劲问，什么歌什么歌？我大姨说，就是现在最火的那个嘛，手里拿着个窝窝头，眼泪一个劲往肚子里流的那个嘛。家父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当然不知道当下的流行歌曲喽。

     报告会这事曾经消停过一段，那时候是改革开放，深圳特区的日子，直到——苏联解体了，东欧巨变了，柏林墙倒塌了，我们的社会主义共和国也遭遇了一次血雨腥风的考验，一次百年不遇的倒春寒——那之后又开始流行报告会了，讲述者大多是时事专家，时政，外交专家等，讲的大多是何为社会主义？何为初级阶段？何为中国特色？等等……这一优良传统延续至今，那时候，我开始懂事了，听报告也不再嘻嘻哈哈了。美国人空袭巴格达那年，我上初中三年级，那一天清晨被我爸从被窝里壕出来，不是因为飞毛腿导弹的事，而是我要去学校上早读，我还记得我爸说，“中午饭在学校吃吧，下午肯定有报告会。”有一天早读点名一完，我就和几个高中男生遛掉了，他们总是去隔壁中学找茬，和人打架，我们猫在墙根，往对面学校的操场上扔砖头，有一次，一块砖头飞了回来，差点儿砸到我，我记得一个家伙大喊了一声：“嘿呦，丫们的还有爱国者？！”——之后，国际国内形势变幻莫测，风起云涌，报告会的内容也是紧紧围绕时政，主要内容是骂美国人和台湾人，提醒我们要小心糖衣炮弹，不要一不留神被和平演变掉。

     最后一次听类似的报告会，是我上大学了的第一年，演讲者是我们学校的保卫科科长，全校师生在坐，那个家伙吭哧吭哧的搬出一副巨大的台湾海峡地图，在上面画了六个小圈圈，正当我们一头雾水的时候，科长一上来就说：“人民解放军在这几个位置投下了原子弹，第一个是东经42.7度，北纬97.3度，第二颗是东经……”台下的师生整个笑翻了，这个家伙估计就上过小学，除了给保安们这是第一次作报告，所以难免有点儿紧张，后面的更是语无伦次，直接演变成了相声专场。毕业十年之后，我再次回到母校，惊讶的发现，现在这个家伙的职称竟然是副教授？！还带研究生呢？！

 

     再再再后来，我初三毕业了，最后的流行报告变成了——严新大法师带功报告会！街坊四邻，男女老幼，统统每人抄起一条板凳就走，去了会场，发现讲述者是一台四喇叭录音机，更牛逼的是，录音机照样可以发功，众人是神魂颠倒，恶鬼上身了的表现和症状，有大喊大叫的上窜下跳的摇摇晃晃的飘飘荡荡的……那一年我妈发现我近视了，于是逼着我也去了那么一回，因为据说可以治疗近视眼，四十块钱一张票，回来后我妈发现我很兴奋，问我眼睛怎么样了？我说，没事了没事了，开天眼了都。——哦，这个报告不在思想报告的范畴，恕不赘述了。

 

     再再再再后来，时光快车把我们带到了21世纪，作为一个特殊国家，一段特定历史下的时代产物的“报告会”“作报告”“听报告”等等等等的东东消声匿迹了，或者说被另外的一些形式的东东所取代了，被取而代之的那些东西，现在被叫做：路演，讲座，论坛等等，最高级别的叫做“峰会”——瞧瞧，现在的名词比那时候好听多了。说到“论坛”，在这里，请允许我再掉一下书袋子——forum 这个英语单词也是一个派生词，而且是一个古老的派生词，从古拉丁语里派生出来的，据考证也就是古希腊语，原意是巨大的石头柱子。这又说明了一个浅显的道理，就是世界上所有事物的发展从长期看，永远遵循着这样一个规律，就是发展壮大，丰富多元，百花齐放，但是最后，还是会回归最初的形式。顺便说一下，这也是辩证法的规律。不过，就我而言，有时候还是挺怀念的，挺怀念那个好几万人挤在一个大礼堂里台上哽咽泣不成声台下一起抱头痛苦淅沥哗啦擤鼻涕抹眼泪的年代的。嗯...

 

     在我即将成为一个真正的失足青年之前，写下上面这些文字，谨献给那个激情燃烧的岁月...（这都哪跟哪啊？）

 

 

     下一个好日子在哪里？

 

     半个月前，猫春面实在是等不及了，他帮我查了黄历，说是下一个适宜搬迁的日子是10月20日，可是我在忙乱中，就把这个好日子错过了。我让他继续帮我查下一个，他又查了，说是10月27日，可是随后我就遭遇了天灾人祸，现在还没有摆脱麻烦，于是又错过了。我的新家早就弄好了，可是目前，我连搬家的时间都没有了。我想到了我的生活，在我的一生中，我无比慷慨的miss掉了无数多的好日子，永远在干一些“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打了一场错误的战争”的糗事，至今庸庸碌碌，一事无成。就是这样。

 

     我现在呆在雕刻时光的“阳台”——ZAKKA COFFEE 的一张吱吱嘎嘎响的桌子旁边，右手边是一只丑陋的南瓜灯，左手边是吧台，一个洋鬼子正在想方设法的泡一个长相局促的姑娘。我肚子里翻江倒海，拉肚子两天了，昨晚起夜好几回，今天有点儿脱水，所以我必须随时准备去那儿，这张桌子是距离厕所最近的一张。我在等人，不能在家里等，虽然拉肚子，我必须找一个离家最近的有厕所的咖啡馆，呆在一个角落里等待决定我命运的那一刻的到来。我突然想到了一部自己很喜欢的法国电影，《天使A》，这部电影由吕克贝松监制，一个法国新锐导演制作，用黑白胶片拍摄，两年来我一共看了三遍，三年来我一直在想着一件事，如果现实生活中的人的命运也能这么的戏剧性该有多好。可是，没有办法，生活就是这样的“狗日的生活”（另一部墨西哥电影），你可以选择放弃，但是没有机会逃避，你只能是蹩脚的演员，无权导演，更改变不了剧本，虽然那个剧本很屎。咖啡馆里正在放的歌是由Keren Ann演唱的，但是我从来没听过，不知出自哪张专辑。

 

     我的另一个老大朋友，和称呼他老大的一位妹妹也很着急，他们巴巴地等着我赶紧搬进新家，然后好杀过去，暖暖房——这是一个古怪的习俗，只有北京才有，其他的地方只有闹洞房，虽然形式和内容上差不多。他决定送我一件礼物，据说是“床上用品”，具体是什么没敢打听。可是谁来暖暖我的心？我受伤了，寒心了，彻骨……几年来，在北京，我相信过很多人，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幸运女神（也有男神），决定靠着他们闪烁着的命运之光照亮自己一下，一下下也好，可是当我们一起去完成一件事的时候，我就会在这个过程中受伤，有天灾有人祸，有主观原因有客观原因，有温室效益，台风，地震，有政局动荡，战争，暴动，但凡人世间所有能遭遇的我都TMD遭遇过，然后就是受伤，伤势或轻或重；好了伤疤忘了疼，我又继续去毫无理由的相信下一位命运女神。最后的结果就是，不但我寒心了，而且我得罪了其他一些，无辜的，我真正值得信赖的朋友：欠下的人情需要慢慢去偿还；断裂的沟壑需要慢慢去弥合；关键时候把我从水里捞出来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更需要我用余生去感谢；即便是那些想帮我但是嫌我太衰没能帮我，或者实在力不从心的慈善家们，我也觉得愧疚于人家。我说过，我的母亲对我很有耐心，她微笑着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在折腾，挣扎，博命，很从容，很淡定，我现在觉得最对不起的人是她。

    

     是的，正如我曾经说过的，人是社会性动物（是这么表述的吧，流亡德国的社会学家们）我们赖以生存的现实物质除了氧气，水，营养，还有安全感，情感和关系，关系指的是朋友，朋友有很多种，在北京这个鸟地方，大家习惯性地统称所有用的上的人为“朋友”，这种所谓的“朋友”可以如此定义——没有永远的友谊，只有永远的利益。可是好在我还是有几个朋友的，不多，我也一向宁缺毋滥，我是说我好在还有几个我还在把他们当朋友的朋友，他们是不是那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有时候我会无意中伤害他们，他们中的有些人习惯了被我无意中伤害，并且习惯性的用伤害我这种方式来和我保持联系，维系着我们的朋友关系，这种朋友关系比较另类。我想说的是，对不起——我无意中伤害的朋友们，请你们原谅我！我曾经无意中伤害过的朋友们，请你们原谅我！！我正在无意中伤害的朋友们，请你们原谅我！！！我即将无意中伤害到的朋友们，请你们原谅我！！！！

 

     没有你们的温暖，我即将冻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北京的冬天，像那只蛇一样。

 

 

 

     当我意识到自己被彻底打动了的时候，影片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个镜头：满天大雪，女主角突然意识到什么，终于抬头看天，飞旋着的漫天的雪片，一架落寞的飞机滑过…… 我流下了一滴浓稠的老泪。

 

     有意思的是，这部电影不是我买的，是我的一个朋友送给我的，他要结婚了，迎娶他的新娘，他正在筹备他盛大的希腊式婚礼，鱼尾纹里都洋溢着幸福；而我，度过了落寞的一年，依旧孑然一身，孤军奋斗——两个月前的一天，他来找我，并且告诉了我他要结婚这个好消息，他带来了他的未婚妻，引荐给我认识（他的这种做法很危险，其他观众切勿尝试），并且把我册封为他独身时代最好的朋友，作为对独身时代最好朋友的告别，他把自己不再喜欢了的十几张DVD送给我留念，这部电影就是其中的一部。

 

     近两个月来，我没有时间和心情看电影，有时候我觉得人生本身，远比电影来得更加的戏剧性，更加的事与愿违。所以，我到底想说什么？... 去看看吧，一部很好的土耳其电影。其实，它很值得我连篇累牍地写上一大堆观感，为什么，怎样，如何感动我，可是突然之间，我什么都不想写了！

 

     再见

 

 

 

 

     我躺在我们的床上 床单很白 

     我看见我们的城市 城市很脏

     你说我们的爱情不朽

     我看着你

     就TM信了

 

     真TM傻逼。那盆芦荟现在已经枯萎了，彻底的枯萎了，死了，而且还在那儿，五年前的相同的地方。楼下草坪前的一棵树下面，2002年的秋天，我就是从那儿把它抱回家的；前天夜里，我从家里把它抱出去，想了想，索性丢在了相同的地方——我说过，很遗憾我没有信仰，但是我相信“轮回”——虽然无法确切的知道，那种东西是以怎样的一种方式运行的，但是我相信有那么一回事，不但是人类的生死往复，动物，植物，甚至是来过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种东西，甚至是马桶。

 

     我的前任女友歇斯底里的热爱芦荟，使其作为一种植物的客观属性得到了行而上的升华，一度，她对于芦荟的迷信曾经到了宗教崇拜的高度——芦荟可以吃，清热解毒；可以做面膜，锁水美白；可以外敷，消炎止痛；可以喝，润肺止咳；芦荟富贵由命、生死在天，无须浇水施肥，精心呵护；芦荟生命力旺盛，适应能力强，百折不挠，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是它还是死了，彻底枯萎了。

 

     有一天晚上，我们吃完饭回来，看见树下有一盆芦荟，腻腻歪歪地平躺在花盆里，浑身灰尘，半死不活的样子，姿态让人生厌，估计是我们的哪一位邻居厌倦了它，就把它抛弃了，但是还没有绝情到斩草除根，只是把它放在树下面，万一有人把它捡回去也不一定。她看见芦荟就两眼放光，要我把它抱回去，可是它实在是太脏了，而且看上去，活下去的希望不大，站都站不直了，所以我说算了，如果你喜欢，回头我们去买一盆新的，这颗估计活不了了——真的，那时我们都以为它活不了了的。她只得作罢，悻悻的随我回家，可是回来之后的几个小时里，絮絮叨叨的念叨着那盆芦荟，说它还没有死，只是累了，站累了躺一会儿，它能活过来，并且长出新的枝条，它可以吃可以喝可以做面膜芦荟酸奶芦荟沙拉……她甚至说到了缘分，说它此刻正在等着我们，直到最后，我觉得自己就像见死不救的冷血动物——这让我忍无可忍，不是我是什么让我忍无可忍而是絮叨本身，我当下冲到楼下，把它抱了回来。

 

     她很高兴，芦荟估计也是。她拿了一根我吃饭用的筷子，给它做了一个支架，把身子扶直，然后用一根绳子固定住，擦干净花盆，擦干净芦荟，重新培土，重新埋埋好，浇了一点儿水，小心翼翼地摆在阳台上，样子充满幸福感。此后它真的就活了过来，不但顶端枯黄了的那根枝条重新绿了起来，而且完全长直了，长壮了，并且长出了新的枝条，一派知恩图报的欣欣向荣样子；果然适应能力强，生命力旺盛，我忙的时候，一个月没想起来给它浇水，也死不了，剩咖啡，茶根儿，昨晚的二锅头，啤酒底子，烟头保险套倒是不时扔进花盆里，它也照样死不了，就是这样，可以让你完全忽略它的存在，完全忽略，它是否真的存在过。

 

     每周总有一天晚上，睡觉之前，她会去撕一小片芦荟下来，把汁液最浓稠的部位覆盖在眼睛周围，然后美滋滋地躺在床上，等着它摧城拔寨。作为旁观者的我，每每觉得这不像是一种美容活动，而更像是某种祭祀活动。因为起初我讨厌芦荟的味儿，还有芦荟黏了吧唧的汁液，直到后来——有一天我牙疼，上火，牙龈肿痛，死去活来，她撕下一小块芦荟敷在我的牙龈上，并且咬住一块，很苦，但是睡了一觉醒来，牙龈不肿了，一点儿也不疼了；还有一次，我出差回来，腮帮子上被一只浙江的毒蚊子叮了一个大包，好几天奇痒难耐，她还是用一小片芦荟敷在那儿，第二天又好了；又有一次，我鼻子顶端，最显眼的位置上长了一个巨大的青春痘，还是芦荟，还是敷在上面，这回是两天才好的，而且没法出门……

 

     把新鲜的芦荟摘下来，去皮，选取最多汁，幼嫩的部分，切成小块，草莓也切成同样大小的小块，倒在一个汤盆里，再把一大筒原味的酸奶倒进去，搅和搅和，冷藏15分钟，然后就可以吃了，呀咪呀咪……我家附近有很多24小时的餐馆、酒吧、咖啡馆和韩国人开的超市，这让我们有很多机会，半夜三更可以突发神经之举，我们经常凌晨出门，去一家叫做green tree的韩国超市，买一瓶通体绿色的芦荟原汁饮料，冰镇的，拿回家分享，当然了，我几乎不喝——哦，这跟那盆死去的芦荟没什么关系，所以不说了，况且它已经死了，不是吗？

 

     我明天早上打算离开

     即使你已经拔光了我的衣裳

 

     今天上午，我被电话闹醒了，是沙发厂打来的，我们原本约好了下午一点送沙发的，可是我一觉睡到了12：30，我匆匆忙忙的起床，刷牙洗脸，叠被子，烧水喝咖啡，其间让两只狗自己下去遛了。然后我背上书包出门，拐弯过草坪的时候，看见了前一天被我抛弃的芦荟，我没有为它停下脚步，因为时间已经是1：30了，此后也不会，因为我看见它已经枯萎了。

 

     你明天早上起来 会死在这床上

     即使街上的人还很坚强

 

     我突然觉得，我释怀了，从未有过的感觉，一下子很轻松。我是一个男人，并且坚强的继续活着。我是一个某种意义上的失败者，但愿不会永远是。秋天来了，这是一个很好的季节，秋高气爽，万里无云，也让人清爽、冷静，让人更理性、旷达，超然物外，虚怀若谷。我恐怕是真的释怀了，这很难，对我来说，但很好，我轻松了很多，所以我才有勇气写完上面的这些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