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myheritage.com/collage

 

 

     我刚刚从电影院里看完《画皮》出来。《画皮》是部不错的电影，我觉得。今天是周二，票价五折，我在离家不远的电影院里看的，30元，还算值。

 

     作为一部商业电影，《画皮》脱胎自蒲松龄的志怪小说《聊斋志异》，这类小说在清朝一度很流行，属于当时的畅销书，也是很商业的。电影的编剧在改编上，基本上是很成功的。电影语言、视听元素和商业元素方面的技巧自不待言，我更想说的是《聊斋》本身的魅力。我这个年纪的中国男性对《聊斋》都是有些感情的，这个感情来自年少懵懂的美好回忆，还有意淫和遐想，这是我们在青春期的时候第一次接触《聊斋》时的真实感受，其实是缘自于我们对异性，对成人世界的不了解和好奇，从这个角度上说，《聊斋》的魅力是一种“灵性之美”，是超现实或者说是逃避现实的，因为她混淆了道德标准和价值判断，在那个假定性的时空里，狐狸往往是很魅惑的，很可爱的，很理想主义的，很天真，很强大，勇于追求真善美而不计后果，没有礼义廉耻的教条束缚，随性而为，来去自由；而“人”往往是愚钝的，既刻板无趣又经不起诱惑……电影在这方面基本保留了《聊斋》的意境和味道。

 

     《文艺概论》里没有对《聊斋志异》的论述，如果有，一定会这么写：“妖性”是一种感性的主观存在；“人性”是理性主义的客观存在，从辨正唯物主义的意识形态出发，最终，人类的理性光辉驱散了一切牛鬼蛇神。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说我经常把《聊斋》当作是一部爱情系列小说来看，从爱的角度出发，她之于我的心理体验，更多的是伤感，酸楚和无奈，这才是她的魅力所在。鬼和妖，狐狸精们都是很聪明的，但同时又很简单，驱动她们去搅扰人的世界的动机往往很单纯，好奇，继而是欲望，动物性的或者说是人性最本真的欲望，爱和被爱的欲望；“人”在这里总是扮演着不光彩的角色，起初假惺惺，然后心猿意马，接着半推半就，得了便宜就卖乖，刻不容缓，开始疑神疑鬼，东窗事发，后悔不迭，恩断义绝，自私委琐但求保命，最后势必出现一位界乎人界和妖界的高人，收了妖孽，各打五十大板结案。这是古代人的思维方式，就是用权威来了结混乱，尘归尘土归土，各人去各自该去的地方，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而我往往把这样的结局看作是悲剧的。

 

     电影《画皮》从这个意义上说，也是一部爱情电影。用“妖性”来拷问“人性”和爱情（我靠，又有人要骂我在装B了）——小唯说：“操！你丫一个整天吃苍蝇的家伙懂什么是爱情吗？你给我滚！”所以如果要我看，王生和庞勇才是“整天只知道吃苍蝇的家伙”，口口声声礼义道德，忠烈侠义，可爱情……必须指出的是，电影中的王生比小说里的王生要高大和伟岸多了，聊斋里的人类男性多半是落魄小知识分子的角色，道德评判上多半不高，断断说不出：“佩蓉，你知道我只爱你一个”“我爱你，但是我已经有佩蓉了”或者“小唯，我一直把你当我的妹妹”这样的台词。

 

     无独有偶，佩蓉在做出牺牲我一个，幸福全村人的抉择的时候，心有不甘的对周迅说：“不过，你永远不会懂什么是爱的。”——言下之意，这是人类独有的情感，动物或者妖孽、牛鬼蛇神的智商是理解不了的，可同样作为人类的我，往往总是也闹不懂所谓的人类情感，比如说，既然你王生和佩蓉真心相爱，坦诚相见，你为什么又要怀疑自己的老公爱上了一只狐狸呢？——“你为什么在她的房间？”“我，在……”——天呐...囧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我知道我只能用行动表示...

 

     电影中，用来表现王生对于小唯的诱惑和把持不住，心猿意马的状态，是采用了三段主观时空的插入场景，拍的很魅惑和写意，但是做法有点儿装孙子，被勾引了就是被勾引了嘛，把持不住了就是把持不住了嘛，干嘛非得那么欲盖弥彰，搞得很挣扎的样子，意思是，他其实也特拧巴，而且好像诱惑不是来自于美色，而是什么超能力或者“妖术”障眼法，这就有点儿不地道了，其实人家没使啥别的招儿，你爱上的就是人家的肉体，或者她的灵魂，别觉得这样就是理性，其实实事求是才是辩证唯物主义。当然了，这不是电影的败笔，相反的，是编剧的高明之处。

 

     记得我用了“拷问”这个很装B的词，爱情在这部电影里是似是而非的，是值得怀疑和拷问的，而用来引起拷问的，恰恰是不应该涉足爱情的“非人类”。在爱情那儿，没有什么真理和对错，只有人类的坚守和妖孽的追求，这事没什么不对，挺好的，因为爱情本身就是非逻辑的，非理性的，可欲而不可求的，感性且迷茫的。

 

     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弄明白，《聊斋志异》的魅力和我所魂牵梦萦的所谓“灵性之美”到底是什么？可，我还是没有写出来。

 

     还得重新说回电影，作为一部商业电影，《画皮》是很成功的，很智慧的，把传统的东方美学的灵性魅力和电影的商业元素完美结合，这部电影做到了，她的意义，远远超越了《卧虎藏龙》《十面埋伏》和《英雄》，比半吊子的《天地英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至于《无极》，这话得另当别论，《无极》是用西方哲学思辩来演绎东方文本，或者说企图这么干，有点儿野心但很失败；《画皮》干得很纯粹，很技巧也很高明，因为所有元素都是很东方的，思维方式也是儒家哲学的，但却是朴实的和普世的，人性有了，妖性也有了，魔幻志怪有了，灵异事件有了，恐怖惊悚有了，中国功夫有了，齐活了；可她又没整成庸俗的商业电影垃圾，没拍成鬼片，惊悚片或者功夫片，或者浪漫爱情片，而只是一部电影，商业电影，就这一点而言，干得挺漂亮。

 

     说回到文学传统，白话文的志怪小说，兴起于清初，兴盛于清末，在蒲松龄这里达到高峰，《聊斋志异》是颠峰之作和集大成者，后来传到了日本，并在那里发扬光大。有一点很值得玩味，就是《聊斋》这类的小说本身是没有什么企图和意义的，就是坊间闲话，奇人怪事和鬼怪小故事的笔记，蒲松龄在写《聊斋志异》的时候，并没有打算寄托什么思想性和意识，作者和读者都明白自己在干什么，谁都没有打算赋予它什么，可流传下来，却成为经典，并且给了后人思考的空间，和些许意义。这一点不同于当时的另一类小说，以冯梦龙为代表的现实主义写作和批判现实主义写作，后人把他的笔记归纳为“三言二拍”，就题目而言，就是有现实意义的，“警世”或者“醒世”——虽然其实，就相当于现在新浪网的社会新闻版，鸡零狗碎的，东家长西家短，全是老教授爬灰妙龄少女怀孕之类的俗人俗事，民间绯闻，这些，反倒没什么价值和意义了，时代在发展嘛，道德规范和社会标准也在变化，恰恰是本来没有什么企图的留下了意义，成为了经典，因为它本身更超现实，或者说更本质，比如说，爱情。

 

     很早以前，看过一部日本电影，勾口健二还是谁的忘了，讲的也是狐仙，还是一家子，也很美妙。但是那年头没有商业电影，没有类型片，电影本身就更质朴，不需要人为的添加《画皮》这样的商业元素，所以一看，就不是什么大片。

 

     可这类电影，把人性的魅力赋予到鬼的身上，并且有只有鬼才有的灵性，执拗和智慧，单纯和勇敢，很好看。

 

     赵薇演得很好，其实我早就觉得她其实是有不错的演技的，不光是个成功的艺人，还是个不错的演员，佩蓉这个人物是人类优秀品质的代表，东方传统女性的柔美，娴淑和隐忍，不过略显苍白了，对于爱情而言，嫉妒，占有欲，自私和排他性表现的太浮光掠影了一点儿；周迅演得也很好，无知烂漫的大眼睛，懵懂，无邪，这些几乎是她的本色，妖的一面，蛮横而张狂，至少也还算是准确，但是魅惑的一面，也许林志玲同学或者舒淇同学能演绎的更贴切一些，但是这么说太吹毛求疵了一些，也许吸引王生的，其实就是学生妹的无邪大眼睛也未可知。

 

     把王生叫做“生哥”这一点太离谱了，不知道编剧哪根筋搭牢了，这就简直好比把“秦教授”简称为“秦授”一样无知，中国的古典小说里，把所有只知道姓氏不知道名讳的文人年轻男子统称为“生”——比如说，更早的爱情传奇里，那位和相好的约定在海边柱子旁见面的哥们叫做“尾生”一样，本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挺浪漫，谁成想，那个马大哈女青年记错了日子，更可悲的是，千不该万不该，海水不该涨潮啊……

 

     可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就这么来说这事，“尾哥死的好冤呀——”

 

     陈坤的这个“生哥”形象很好，很准确，很精到，五官，身形，包括发型服饰都很到位，演的倒无所谓好还是不好，感觉就是造型很贴切，很像日本电影里的黄昏清兵卫系列，一休哥里的那个新右卫门应该也让他来演，唯一的欠缺就是太缺乏阳刚之气了，就动不动就掉眼泪这一点来说，我认为值得商榷。其实片中的五个人物都哭过，尤其最后关头，孙俪哭得鼻涕哈喇的，赵薇更是泪血横流，周迅的大眼眶里含着一大嘟噜泪水，足有三四两，看得我很是提心吊胆，陈坤的泪就显得太轻了，不用怎么煎熬，噗嚓一下，就是两行。

 

     从电影的内涵来讲，主旨是要弘扬人类的高度理性、牺牲精神和美德的，所以我觉得不应该太过感情用事，儿女情长，尤其是王生，应该更理性的光辉一点儿，不应该有泪就轻弹，这不是人类的理性光辉；至于妖嘛，她怎么可能流泪呢？因为情感激荡、痛楚而落泪是人类的生理反应（海龟是用来分泌盐分），她应该不知道泪为何物的才对。所以，如果更高明一点儿，片中没有一个落泪的镜头，就更牛逼了。眼泪是要留给观众流的，这才是牛逼的悲剧。

 

     甄子丹演得还不错，让人不舒服的，是给他配音的那个声音，很CCTV的感觉，还带着点儿居心叵测的华丽男低音，失却了人物本身草莽、落魄、神经质的本色，应该找个沙哑的，至少声音不太漂亮的人来，或者干脆让他自己上，用香港腔说不定也比现在强。

 

     至于影片的结尾，作为业余编剧的我，大大的不敢苟同，强烈要求保留意见。就是本来挺悲怆的一事，突然就大团圆了，我刚想鼓励自己也学学邻座那位少妇也掉几滴鳄鱼的眼泪来着，可就，那么生巴巴的给干涸在了眼眶里，前列腺发炎了的感觉，挺内火攻心的：该自我牺牲的佩蓉那么的视死如归就应该让人家遂愿的牺牲掉嘛；追寻真爱而去，悲壮的杀身成仁的王生，在爱和义无法两全的时刻，选择了追随真爱共赴黄泉，你让人家活过来，多残忍啊；庞勇同学，正义凛然决定和恶势力同归于尽，你就让人家同归于尽好不好……，这样多悲壮，多完美的悲剧结尾，还给陈嘉上同学留下了拍个续集，让三位主角在阴曹地府再续前缘，继续搞个人鬼情未了的三角恋的机会，可……

 

     最可气的是，那两个妖，一个狐狸精一个蜥蜴精，双双把几千年的造化化作了两颗珍珠，我原本以为，按照编剧的假定，两颗珠子可以换回两个人的性命，我正跟那儿琢磨呢，该让谁活过来不让谁活过来呢？如果这样的话，让他们仨谁死都不太仗义啊……可是突然，周迅把那俩珠子一把捏碎，现实世界跟倒带似的，噗嚓一下就回到了和谐美满的最开始，连他妈的，匪兵甲乙这类的群众演员都跟着沾光活了过来……

 

     靠！太扫兴了。不过话要说回来，这就是商业电影，大片，中庸哲学下的东方美学，尤其是香港导演的思路，他们习惯了搞这样的大团圆结尾，即便是徐克同学拍《新龙门客栈》的结尾，都不过是让三角恋爱中的一角归西，来成全剩下的两个人的好事，以此来解决世间无法解决的尴尬窘境。这种哲学思辩是出世的，东方文明的，遁世和逃避现实的，看似是宽容，理性，普渡众生，具备人文关怀精神，其实是反人道、非理性的。如果从西方的理性思辩角度出发来考虑这事，这样的结局太敷衍了，是和稀泥的精神，对于探究人性，和爱情，太不彻底了。

 

     应该搞成悲剧，我认为。世间的大悲剧，缘自于人性内部的，注定的，无法调和的，宿命的矛盾，最终无法避免的酿成悲剧，以灵魂的被放逐为结束，或者说劫数难逃，这是西方宗教，和哲学范畴里的人性之悲剧的注定。在这个故事里，悲剧的所有元素都有了，只是被编导不合时宜的悲悯之心给断送掉了，人世本该无所不在的悲剧，我想，既然要拷问人性，不应该就这样草率，显得浮皮潦草。电影应该引发观众的思辩，自省，痛苦和情感纠结，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文关怀。因为，如果只有廉价的宽恕，违心的谅解，外因的救赎，没有来由的悲悯，和突如其来的释怀，电影是没有力量警醒人类的。

 

     所以，如果照着《俄狄浦斯》内路子来，应该这样：降魔者夏冰不是要血溅轩辕吗，那就来吧，不过不能是手上蹭出来的那点儿血，太没有诚意了，我们需要刎颈相见，血贯长虹，迸出来的鲜血收了那狐狸精；佩蓉自我牺牲了，用自己的生命和背负着不白之冤的代价换回了爱人的生命，多么伟大；庞勇杀身成仁，和蜥蜴精小易同归于尽，他死的时候，很坦然，很惬意，甚至很幸灾乐祸，他笑着对王生说：“这回我比你幸运一点儿，我要先去那边见佩蓉了”，然后唱了一句：“哦，我比你先到。”——含笑九泉；王生万念俱灰，因为他亲手杀死了一个世间他最爱的女人，他以为他做对了，但是他最后知道他什么也不是，他感叹人类的渺小，世事的无常，最后刺瞎双眼，浪迹天涯而去……

 

     嗳——，这就对了。

 

 

 

 

     今天有年轻一代的编剧批判我，不应该“倚老卖老”——这个词让我很是沮丧，真的。也就是说，我都有资格倚老卖老了，一叶知秋的悲凉袭上心头。我尴尬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上面的日期显示着：2008年，10月11日，一个月之后，我将平静的渡过自己的33岁生日，我揣测着，若干个光棍节之后，他们还会怎么说我，会不会很快就变成：“老而不死是为贼”？

 

     1994年5月的一天，我上高中三年级，有一回和我母亲同乘一辆公共汽车出门，那时我叛逆的很，在车上不愿意搭理我妈，故意和她保持一段距离，生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这时上来一对母子，小孩三四岁大小，我下意识的起身，让座，那个妇女对自己的儿子说，“快谢谢叔叔呀！”“谢谢叔叔！”——这是有人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叫我叔叔，我当时楞了半天，满脑袋冒汗，然后才意识到他们是在谢谢我，很激动，很开心，很得意，很不知所措，很惶恐，我扭脸看了看我妈，她含着笑，眯缝着眼睛看着我，我顿时绷不住也乐了。

 

     此事距今14年了，其间经历了四届世界杯和三任美国总统，王菲结了两次婚生了两个女儿王祖贤和齐秦分手又和好了二十多回，我的称谓经历了叔叔，师哥，师兄，前辈，老师，大叔，大伯，直到今天的倚老卖老，想想真是惶如隔世啊……

 

     几天前，我还给我的朋友做了伴郎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吧），被戏谑作“史上最老的伴郎”，为此，新娘的母亲很是不悦，想想也是感慨良多。

 

     洗洗睡吧，既然我都开始倚老卖老了，就得保重老身子骨，争取多卖上他几年。

 

     是为记，我的倚老卖老生涯从今天开始了。